向来好物不坚

喜欢陈鸿宇,涩泽龙彦和钢笔

《唐草物语》与涩泽氏

  鄙人读书甚少,对于主义流派更是一窍不通,如有谬误敬请斧正。斗胆写下,仅为表达我对涩泽氏及其作品的敬仰与喜爱。
  波德莱尔云:“阿拉伯花纹是最具概念性的。”所谓阿拉伯花纹即为唐草。唐草由茎生枝,枝生叶,分叉开来却又完美的构成整体。辐射对称恰似古今之映照,封闭回环如一个个交集的轮回。这并非说涩泽龙彦在书名上费功夫要找到一个寓意,而是自定稿一刻起,这些文字就有了和阿拉伯花纹无二的特质。
  作者涩泽龙彦毕业于东大法文系,以将萨德侯爵、巴塔耶等人带到日本而名声斐然。对三岛由纪夫,寺山修司等都有重大影响。此书成书于昭和五十六年,曾获泉镜花文学奖。东瀛与海外各六个故事,总计十二则。涉猎民俗、历史、宗教、鬼神等等,非庞大的阅读量和渊博的学识不可为也。笔下“物语”兼有笔记小说的工巧,带着独特而不可说的意蕴。《六道十字路》,自开篇“京都六波罗的六道珍皇寺”始,以不小的笔墨讲述野相公、空也、元弘建武年的战乱。以梦入境,随“此路同冥途”之和歌,方才娓娓道来。这是一种“无意”的意象,隐藏在萦绕诡谲韵律的字眼里,达到一种同积累蒙太奇的阅读体验。
  小说头尾,往往有书卷气的议论。涩泽在其中大肆引经据典,从法文到拉丁语,从平安年间到太阳王治下,此刻作者脱出了“小说家”和“学者”的身份桎梏,拥有炼金术师的神奇魔力。感到随性的分段方式使小说非常规短篇那样紧凑,但依旧引人入胜毫无乏味。人称、时空都不再成为脚镣,从寻访六道绘的现代人“我”到百年前的修行僧景海,其切换也不过一念间。意识同现实的纬度得以扩展,万事万物间都有了微妙的联系,这不也正同唐草花纹吻合么?真实的人常与虚构的故事结合,常让人无从分辨真与假在哪里过渡。
    书中对于素材的使用远非照本宣科,涩泽颇“异端”风范的将真实人物另类解读,赋予意想不到的身份性格。安倍晴明成了“魔王般的神怪人物”,有着尖细的女高音和永驻的容颜;汉诗诗人文章博士纪长谷雄有着和男根谐音的姓名,深谙房中术,成了和妖怪对弈的异人。而所谓“无稽之谈”却被加以诸多真实的色彩,长生不老在大段涉及金丹、尸解、神仙道和肃慎挹娄、葛洪鲍靓的精彩叙述中不再只是先民的幻想,拥有了和现代科学一样可信的原理。其好友三岛由纪夫评价:“在那被各种奇异的珍贵书籍淹没的书斋里进行着关于杀人和颓废美术的论述。他的知识渊博,深不可测,让人无从揣度。”涩泽的文学不再是“创作”,被带有着“研究”的态度。
  他又充满诙谐和黑色幽默,让法力无边的安倍晴明去治疗头风;让得道登仙的藤原清衡被玻璃阻隔;通过女主人公被闪电击穿乳房到阴门分析萨德之思想变化。这是同涩泽本人一脉相承的,彼时因翻译萨德侯爵《恶德之繁荣》一书,涩泽被以贩卖持有淫秽书籍而被起诉,开始了长达9年的官司。这场所谓“萨德审判”云集了大江健三郎等一干日本文化届名人,甚至三岛在写给涩泽的明信片中写到“倘若阁下因为这件事成为前科犯,那鄙人将因拥有一位前科犯好友而感到无上光荣”。涩泽以吵吵闹闹很有趣,权当做一场典礼的态度游戏法庭,讲自己的睿智、优雅尽显无疑。皮肤白皙的涩泽就像是欧洲传说中的吸血鬼,反而为他争取到了不少支持者。
    作者将所谓“异色”根植在日本,乃至东方文化上,开出更加妖冶之花。《三个骷髅》中,在法皇花山院三次拾得前世的骷髅后,前世的先验取代了现世的经验,在无穷无尽的轮回中结尾。“骷髅”这一物体承载住物哀的概念,申发出对生死世相的触动,晴明悠长语调后,正是“永恒的静寂”的存在。《女体消失》中,官能被放大到极致,涩泽笔下的性不沾丝毫情欲,而是被解构到观念式的性哲学。当纪长谷雄无法忍耐欲念时,阳物所破朱门不正是虚无与真实间的界线么。当美人消失化水而逝,又对“色即是空”的简单例证。“玄幽”、“寂”这些日本美学的内核在纸页上一一体现,当文章戛然而止就只剩下幻灭的怅然。年轻的法皇在无边的空间里漂浮了成千上万年;纸烛熄灭,一切又重归泉殿外的凉夜。
  小说并未借古讽今,或是落入此类作品的窠臼,文学的道德教化之功用被降到最低。笔下女体妖冶,神佛庄严,人物仿佛身在物外;黑色的字迹往来六道,可通幽明,探究着人类文明于精神的黑暗面。用钩沉而来的词句静心织造成黑暗国度,似是主流世界的阴翳,人文风物无不氤氲着迷人的色彩。
  当我读到征服者帖木儿将壮丽的大马士革、伊斯法罕、巴格达付之一炬,在营帐中招来神秘学家、伟大的阿拉伯诗人哈菲兹。我不免想起卡尔维诺笔下,那个远方的治辖者马可波罗,用咒语般古怪充满韵律的声音讲述那些看不见的城市时:“宽宏大量的忽必烈汗啊”。二者对我的意义都是重大的,如果说那个意大利人让我了解到小说还可以这样去写;那么涩泽便让我意识到,古老的志异怪谈同样能被给予新的生命。
  涩泽龙彦是一个如吸血鬼伯爵般的人物,带着堕落贵族式的温柔和博学。皮肤白皙,样貌清秀,谈吐优雅。时时持一柄烟斗,隐没于书斋中。最爱之物是一颗真的头骨,常置于书案的一角——我猜想创作《三个骷髅》和《骷髅杯》时,他当会长久的凝望。
  最后以一段他的文字做结吧,毋庸冗言,他是天马行空的天才。所谓汪洋恣意,不过如此。


   “日本海的对面是什么国家,亲王,你能回答吗?”
   "高丽。”
   "对,高丽的对面呢。”
   “唐土。”
   “对,唐土又叫震旦,再对面呢。 "
   “不知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叫天竺的国家。”
   “天竺。”
   "对,是釋迦摩尼诞生的国度。在天竺,有我们罕见的草木从未见过的鸟兽在山间跳来跳去,和花在庭里争奇斗艳。天人在空中飞翔。还不只如此,在天竺,所有的事情都与我们的世界完全相反。我们的白昼是天竺的夜晚。我们的夏天是天竺的冬日。我们的上是天竺的下。我们的男人是天竺的女人。天竺的河是向水源逆流,天竺的山宛如大坑般下凹。怎么样,亲王,尽情的想像那个神奇的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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