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好物不坚

喜欢陈鸿宇,涩泽龙彦和钢笔

《祭》

  我曾去过那纪念馆,是小时候了。脑海中的影像开始模糊,只记得有大片的碎石平铺在地上,都是纯色的,那楼,那碑,黑与白揉碎了铺就成连天接地的灰。还有黑暗中的一泓水,有橘色的灯飘着,到不了彼岸的冥河。空气凝固,双腿阻滞,到底发生些什么,唯幽暗处的地母,用鲜血遮蔽的双目看见。

  我不想再讲述发生过的了,因为我们太过熟悉——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一群野兽,不,这样的比喻对豺狼虎豹不公。他们冲进城,是六朝的金陵。烧、杀、奸、掠;用刀、用枪、用汽油、用硫酸,以卑劣的兽性。他们施暴的对象,不是军人,不是流寇,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杀到双手脱臼,钢刀卷刃,长江滚滚,也带不走这成山的罹难者,这漫街过膝的凝血。

  三十万人惨遭屠戮。我们的过去还有白起的长平,有张献忠的四川,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独这一次不同,令以往的杀戮都如同儿戏,让血流漂杵显得过分仁慈。彼岸东瀛的暴徒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他们的目的简单却不能让步,不可饶恕:亡国灭种。要中国不是中国,要华夏不是华夏,要孩子们放弃铿锵的汉字,早晨面东,跪拜天皇。

  这是断无可能的。因为将有成千上万的人,面向家乡叩首,慨然赴死。

  在南京之前是上海,十数万国军开赴前线,他们流干最后一滴血,只为了拖住日军三个月的脚步,这是对“三个月灭亡中国”的壮烈还击。张自忠襄阳会战,胸怀必死之志,迎击数倍之敌,以堂堂上将军之姿战死沙场,至身陨仍倚枪不倒。石牌会战,陈诚询问守将胡琏可有胜算。年轻的将军沐浴更衣,写下诀别的家信,答曰:“成功虽无把握,成仁必有绝心”。

  但这是我们愿意铭记的历史,还有不愿意的。

  淞沪会战,许多战士没有见过电网,成班成排的牺牲在铁丝前,还有士兵用电灯点烟,以为是烛火。那位不成功志成仁的胡将军,开战前备好了逃跑用的小船——幸运的是没有用上。日军溃败的前夕,悍然发动零号计划,千万同胞于黎明沦丧敌手。古云“强弩之末,势不能穿缟素”,浩大国土竟不如一匹布帛,叫人轻易撕裂千里。十四年中,出现数倍于侵略者的伪军,如此之奴性纵观全球未有。连那慷慨歌燕市的少年英雄,革命元老也未能幸免。

  可,可我还知道,当日军炮艇开入长江时,沿江居民砍伐树枝投江。浩浩汤汤的奔流巨川,一时为枯枝所阻。前秦苻坚九十万大军,号称投鞭拦江的豪言千年之后竟成现实。河南有士兵将自己锁在阵地的机枪上,牺牲后为日军大肆报道,称“支那军”早已无心抵抗,全系政府逼迫。那些暴徒哪里知道,这位年轻的战士自愿如此,只因身后便是生养的家乡。大丈夫何需马革裹尸?一死殉故土,何其伟壮!当美军在腾冲击溃侵略者时,有大批乡绅前来道谢,远道而来的盟友将家园夺回,此时古城已是断壁残垣。美军大为不解,解救?分明是自己毁掉了这里。

  因为你无法向一个没有本土经历过外侮入侵的民族解释,何以为焦土抗战。家园可贵,故乡可贵,但在此时都已无关紧要,这是我们民族的深重苦难。

  重庆上空,年轻的教练驾驶着苏制教练机升空,他的敌人是日本陆航轰炸机编队,这是十死无生的战斗。他在日记里这样写到:“我的学生都死了,现在该轮到我这个做老师的了。”

  虽千万人吾往矣。

  每思至此,双颊热血涌动,几乎泪流。

  政治书上说,历史是人民创造的,我以为至少战争不完全是。否则要如何解释霍去病,如何解释东乡平八郎,如何解释拿破仑?但这一次我知道,这是人民的战争,是亿万万中国人的抗战。

  我不知道一篇屠杀受害者的祭文,为何要讲这些。也许是因为八十年前,一些人、一群人、一国人,有的学富五车,有的目不识丁;有的留传青史,有的籍籍无名;为了另一部分人可以活着,为了每年只有一个这样的公祭日,为了南京之后再无南京。有的死在了刺刀旁,有的倒在枪口下。人固有一死,英烈便是三山五岳。死则举大名耳,何谓大名?不过如此。

  这是过去,还有未来。

  我们的邻居仍旧不安分,他们有一场几个世纪的大梦,尚未完全破灭。从丰臣秀吉起,到一封神秘的奏疏;旅顺的七口棺材,葬身蓝海的邓管带,还有千万万牺牲在卫国战争中的人。没完,还没完,鬼社里的暴徒们的牌位,那个应该永不叙用的政治家族作证。满蒙的梦,支那的梦,世界的大梦,扶桑彼国还在做。

  有关历史,人们似乎对宽恕这样的字眼过分偏爱。就如当朋友去日本时,看到南京大屠杀的展览前,日本人迷茫和不相信的眼神。就像石牌村里,写着“九原欢腾,忠骸有寄”的碑旁,我们曾劈开将士的棺椁当做薪柴。

  全世界都知道奥斯维辛,华沙的风雪里德国一跪而起。世界还需要知道南京,可日本又何日从历史的罪孽里起身?

  八十年云烟散去,耳边却偶有响起“中国不会亡”的呼号。警笛刺耳,我们没有轻易淡忘。

  此刻,愿一切罹难者与殉死者得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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