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好物不坚

喜欢陈鸿宇,涩泽龙彦和钢笔

苏汶,四月一日,春天一贯的好天气。愚人节,Leslie的祭日。但那些同你无关,你需要了解的只有我,我爱你。

我在北方农村,昨夜月亮大的惊人,我喝掉了一些啤酒,浮沫里有孩子的故事,我知道明天的山谷里有黑色的蝴蝶飞舞。站在院中菜园里的地膜折射出冷峻的银光,红砖上清晰可见我月下的影子。所以以后要带你来,然后在凌晨一点告诉你:月亮照的你真好看。

早上要领羊,这是沿袭数代的仪式,带着西北特有的粗拙。集资购买的羊按人头算钱,整个族系围成圈跪在院子里,羊被主事人牵着,在脊背、耳朵里浇上清水和白酒,直到它四蹄趴伏,完成和先祖的沟通。

讲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不远的以后你也会参与这件事。

拜祭要进山开半个多小时的车,无垠的黄土和山丘延绵向青色的远方,我们就这样在相似的荒山里行进,找到父辈和祖辈的坟茔。土地的表层早已结痂,硬壳上生长出一蓬又一蓬的杂草:毫无水分和生机。我用铁锹铲起绵密的黄土为坟头添土,填满沟壑谷底的风会极速削平人为的痕迹,所以当一个人被遗忘后现实时空里的坟墓也会随之消失。我猜这是大地上的遗民们不立碑文的原因,走出黄土的人也消失在黄土,死人的问题只关乎生者。行走在山坡上常能看到能一步可以跨过的低矮土丘,也许下面就有一副残损的棺椁,太阳直射,这使我有些麻木。父亲告诉我黄土细腻的甚至可以拿来洗手,它们和水一样都能带走皮肤上的污渍。白纸烧出青灰色的烟雾,我们是栽在大地上的种子,除了坟头什么也长不出。

到处都是蜥蜴。一种是沙蜥,又短又小,三角形的脑袋,宠物店卖三元一只。还有一种长尾巴的,像石龙子,又或许是草蜥,我辨认不得。前几天去朋友家玩,他养了一条一岁多的尼罗河巨蜥,还很小,致密的皮肤带着自然的完备,像六分的海胆和剖开的菊石。抓在手里能听到因为紧张发出的喘气,就像睡觉的龙在吐息。他们敏捷,漂亮,栖息在河岸和沟渠,细长的尾巴能抽晕小动物,一口就可以咬下人的半个手掌,却又常常偷鸡摸狗。我猜古埃及人要怎么看待这样的生灵:也许会给它一个神的格位再写一些下流故事当做生平吧?我想以后养条巨蜥,尼罗河或者泰加都好。前提是你同意的话。

下午羊会被宰杀,数十人分食一大锅羊汤。屠夫是个回民,按照规矩,除了先前付过的酬金,他还可以带走羊头和除了肝脏外的一整副下水。将羊头拴在树干上,用一把锋利的直刀切开喉管,油腻的刀柄上有黑色的划痕。羊挣扎几下就不动了,观察这一过程也是有趣的,因为和想象中相距甚远。血用粗瓷碗接着,有一些喷溅到地上去,暗红色、黏腻,就像油漆。比血更心惊的是覆盖在肌肉上的白色隔膜,人与人永远无法真正的沟通,这层壁垒在体内里依然存在,我渴望拥抱你,因为我坚信那时你我的距离不会比骨和肉更远。

羊汤很肥,谈不上太美味,但既然忙碌了大半天,一年又只有一次,便也吃得下。有时候我会溜进厨房,让叔伯切几片羊肝给我,蘸着椒盐吃滋味很是不错。整只羊在案板上被拆解切块,大摊的熟肉堆在一起泛着油光,脂肪白色里闪着青,在手的摆弄下发出柔和的窸窣声,充满肉食的质感。据说我的姓氏来自草原,也许眼前就是漫长岁月消磨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出山前最后祭扫的墓地在一处岘口,我用纸引燃了满沟的荒草。烧出了夹杂着青绿的白色雾气,就像浓稠的牛奶,随即被空气稀释成灰烟。地面晒得皴裂,一块块得卷起边,又硬又脆的,是很淡的靛蓝色。这里值得告诉你的太多了,爱赋予我们生活的权利——也只有自私的我才会写这样的东西给女友吧?我想告诉你我在做什么,或者我想你的时候在做什么。

苏汶,今天是四月一日,我要带你去吃30元一碗的羊肉。

@YiK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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